2008年6月6日,星期五,晴。昨天,也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但住院号为144771的一来自外地农村的4月龄女患儿的死亡,却使我心情沉重、郁闷痛心之极;2天来,我的心中一直在下雨。
患儿于2008年6月2日晚上以“咳嗽气喘3天,加重伴发热8小时”为主诉入院,2008年6月5日早上7:40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住院时间仅2天半。患儿入院后持续高热,呼吸困难,2008年6月4日下午3点因喉梗阻加重行机械通气,机械通气、喉梗阻解除后,患儿自主呼吸活跃,肺的顺应性和换气功能很好,通气参数很快下调,2008年6月5日早上7点已达撤机标准,准备撤机中,患儿于7:10突然心跳骤停,急行心肺复苏、静脉注射肾上腺素,患儿的心脏像石头一样毫无复跳的反应,于7:40宣告临床死亡。死亡诊断:1喘息性肺炎并呼吸功能不全;2先天性喉喘鸣;3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4先天性盆腔囊肿;5心跳骤停;6 急性心肌炎?
我与此小女孩及其家人的感情是建立在10天前对她的2周时间的救治过程。患儿于2008年5月9日以“咳嗽气喘2月余,加重伴发热5天”为主诉首次入院,入院时患儿已经过2个多月的多家医院的静脉输液治疗,呼吸困难明显,治疗4天后明显好转停吸氧,于2008年5月23日痊愈出院。出院诊断:1重症迁延性肺炎;2 泌尿性感染;3维生素D缺乏性手足搐搦症喉痉挛型;4先天性喉喘鸣;5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6先天性盆腔囊肿。住院期间患儿的姥姥(外婆)及父母多次说要送锦旗感谢,我说:“不用花那钱,孩子那么小已住院2、3个月,肯定花了不少钱;再者,孩子先天发育也有一些问题,这场大病对孩子的创伤也很大,省下钱给孩子买点提高免疫力的药吃吃,尽量让孩子近期别再病了,再病怕孩子承受不了。若真想谢,找片纸,写几句感谢的话给医院就行了。”孩子的姥姥说:“快3个月了,我天天陪着他们,换了多家医院,一天到晚不停地输液,花钱不说,孩子受罪,但也不见好转,我就感到这个孩子活不下去了。说实话,到你这,用的药还少,疗效还好,化钱也不多,是你救了她,这个恩我们一定要谢。”
2008年3月31日,我曾在《医患和谐 社会安宁》中写到:“就以 “先天性喉喘鸣”为例,这种孩子由于喉部软化通气不顺畅,会发出痰鸣音和喉鸣音,呼吸道容易感染,但在孩子没感染时只需加强护理、适当补钙、防止感染。我见过许多这样的孩子,由于有“痰鸣音和喉鸣音”,医生说有炎症,就用“消炎药”,由于症状不好转就升级联合应用,到后来,由于菌群失调、二重感染、免疫功能紊乱真的感染了,而且由于长期在医院内治疗,多为院内多重耐药菌肺部感染,感染又加重喉梗阻表现,孩子真的没救了!”在救治此患儿的过程中,我时时会想到这段话,我知道这近3个月疾病的折磨对孩子的影响,我知道孩子潜在的危险。
2008年5月27日下午,院领导在院周会上念了他们写的对我及我们儿内科充满感激的表扬信,没想到2008年6月2日晚上孩子又急诊入院,次日,孩子父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这次来我们不准备走了,病好了我们在郑州租房住不走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2008年6月5日早上7:40孩子却离开了爱她的父母和亲人,永远留在了郑州回不了家了!
2008年6月5日早上7:40,我和值班医生一起去向孩子的父母亲人宣告这个残酷的事实:抢救无效,孩子已临床死亡!一片凄惨的哭叫声催人泪下,孩子的父亲—一个粗壮的男子汉也哭叫到:“不会吧?!7点还说要撤呼吸机,这叫我咋接受?!求求你们,再进去救救,花多少钱都行!”我强忍住悲痛,冷静地说:“孩子致死的直接原因是心脏问题,不是呼吸,孩子心跳骤停时呼吸机参数已降到最低,血气正常。孩子心跳骤停的原因,除了先天性房间隔缺损外,更重要的可能由于长期感染,再加上这次感染较重、持续高热,可能有心肌损害。一会我去找找孩子的心肌酶化验结果,如果你们同意,最好做尸体解剖进一步确证死亡原因。”全家人齐声哭叫:“绝对不做解剖!孩子已受那么多罪,不能让她再受罪!”母亲说:“昨天,我没让孩子抽血化验心肌酶,孩子天天扎针,太受罪了!”他们的悲痛,让我想到了“汶川地震”中许多父母用自己的死为孩子撑起了生存空间的动人故事,我真想流泪。
我劝他们冷静下来,还要处理孩子的后事。孩子的姥姥先停止了哭泣,把我拉到监护室患者接待室门外说:“徐大夫,你别难过,你尽心了,我们也尽心了,孩子命短谁也没法。我虽是她姥姥,但我感到你比我还亲她,你让她多活了几天,回家见人就笑,真叫人舍不下,但现在也没办法。你去忙吧,还有恁多病人等你查房,这俩年轻人还不懂事,我劝他们,你去忙吧……”一席话,说得我差点掉下眼泪,我喉中哽咽,说不出话,向她点了点头,转身向病房走去,我确实需要尽快查完房,因为还得出门诊。
我走进医生办公室,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我擦干眼泪,和住院医生李凡沟通了一下其他病人的情况,又和门诊护士长联系:“我有一个病号猝死了,你通知挂号处先别挂我的号。”护士长说:“有病人7点就已挂号在这等你。”我说:“你帮我解释一下,先停止挂号,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才能去。”我找了一张纸,写上我的名字和私人电话,又返回监护室患者接待室。我把纸片塞到孩子姥姥手里,说:“这是我的电话,以后家里有事我能帮忙的和我联系。我其他的事已安排好,我在这儿陪你们把孩子送走。”
太平间接孩子的师傅来了,姥姥听说是孙师傅,就说:“我也姓孙,咱们是一家子,请你多照顾我的孩子!”孩子姥姥的刚强、礼貌、周全和通情达理令我感动。一会儿,护士推着放有孩子尸体的小车出来了,一家人又哭叫着扑上去,说要“抱抱孩子!”按常规,此时是护士揭开孩子面部的白布让看一下,有工作人员拉住了家人;我神情凝重地说:“想抱就让他们抱抱吧!”听了我的话,同事们都愣住了,我走到小车旁,揭开孩子脸上的白布,把孩子抱起,她真的象天使那样可爱安静;我把她抱在怀中拍了拍,递给了母亲,父亲、姥姥也轮替着抱住孩子不想放下,此时,我们的护士晓莹突然神情庄重地说:“来,我抱吧,我抱着孩子去太平间。徐老师,你把小车推进去,忙别的事去吧!”晓莹爱怜地接过孩子,孩子的小脸没有再被白布遮盖,象熟睡了一样被晓莹紧紧抱在怀中;孙师傅和孩子父亲紧跟其后。
事后,有同事说,让家长抱尸体的做法太危险,如果家长抢走了,放到大门口堵门闹事咋办?!”我说:“不会!”我非常理解和了解这一家人,他们具有中国农民传统的美德,纯朴善良、通情达理,满足于“四五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简单生活,还是我在《做客〈非常聊吧〉,与郭蕊、早林面对面》中说得那句话:“医生真心为他,他能知道,人都不傻。”
2008年5月20日,我写了《为“汶川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医生护士而泣 —孩子,你在哪里?》发在好大夫在线我的个人网站中,看到有许多人跟帖,发表了和我同样的感受,我含泪发了一个感谢的帖子:“感谢和我有同感的朋友们!我的痛苦不是空穴来风,我的忧伤也不是骤然震出,但我可为汶川地震中丧生的孩子公开哭泣!本以为哭完了可放松,但我却哭倒了! ” “汶川地震”中,国家领导人胡主席和温总理表现出的人性的光辉,不仅感动了全中国人,也感动了全世界的人; “整个世界的生灵都忍不住在为这些孩子们哭泣!”。
令我痛苦和忧伤的是,我们有这么好的国民,又有这么好的国家领导人,为什么不能建立建全医疗和儿童保健体系,保障每一个儿童从一出生就得到合理科学的健康指导,健康成长?!
我曾在《医者之惑》中写到:“我们的先人就有这样的说法:“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我和许多整日忙于治病的医生一样应该多属于“下医”,但面对一个个带着病痛和灾难的病人,我们不做“下医”去挽挽救他们的生命,难道还有其它的选择吗?!”只有国家政府制定出合理的医疗体制和法规,才能做到“上医治国,中医治人。” 痛心之余,我还想说《有感酒类标签警示语 “过度饮酒有害健康” 的推荐实施》中说过的这句话:“盼望政府关注民生、关怀人性的阳光尽快普照到关乎老百姓生存权的医疗卫生界!”